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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‖楼梯

发布时间:2026-01-01 来源: 文学院

散文‖楼梯

我家老屋的楼梯,是活的。

它并非由砖石砌成,亦没有刷上平整的漆体,它是外祖父亲手栽下的一棵樟树。这树生得奇崛,不愿笔直向高处长,反而执拗地将一股苍青的力气拧向地面,粗壮的躯干在半空中猛然折腰,轰然倾泻,贴着陡峭的土坡,深深扎下根去。不知如何,就这般年复一年的,它用自身筋骨,硬生生搭出了一道通往家门的、活的阶梯。

十七级。我童年时用小刀在树皮上偷偷刻下的记号,如今已被岁月吞咽,只剩下些模糊的、如同老人面上皱纹的凸起。每一级,都是一段横生的粗壮枝干,被无数双赤脚、布鞋、胶底,磨砺出温润的木色。偶有雨中夕阳,在雨点淅沥下泛着幽微的暖光,宛若一条沉睡的、流淌着时光的河,从吱呀作响的门内倾泻,流向......

踏上第一级,便是踏入了外祖母的疆域。她的世界,是被这第一级台阶稳稳地托着的。一张竹椅,一方针线箩,便是她的江山。是啊,我的外祖母就是在第一级台阶边上的那张陈旧的竹椅上,给年幼的我织着柔软的粉帽,嘴里轻哼着歌,伴着樟树叶轻柔摇晃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最令我安心的曲调。只是现在,我再也找不着那顶粉帽了。外祖母的视力亦如风中残烛,渐渐消散。哆嗦的手指捏着针尖,却始终难以对准布帛的脉络,她俯下身,鼻尖几乎要触到膝头的旧衫,那衫子上有一个微小的破洞,她正努力地,眯着眼,用一圈圈细密的针脚将它缝合,就像是要堵住一个不断漏风的往事。她缝得极慢,一针,一顿,仿佛每一针都刺入记忆的深处,牵引出某些泛黄的名字与模糊的容颜。有时,她会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喃喃道:“你外祖父当年,就是从这里,挑着担子走出去的。”那一刻,她好像不是在对我言语,而是对着这第一级台阶,对着这盘曲台阶所铭记的、那个离去的身影,进行着一次无声的呼唤。

第七级,是属于母亲的。那里有一片特别光洁的木面,像被月光反复漂洗过的绸缎。母亲总在傍晚时分坐在那里,就着最后的天光,择着手里的菜果。她的动作轻柔而果断,指尖拂过豆角的脉络,咔嚓一声,似精灵跳过,果实掉落。有时,夜色未暗,她的膝头便摊开着一本图画书,年幼的我窝在她的身边,盯着书里的兔子,瞥着书上的文字。书角的翘边,她慢慢用指间捋平,书内的故事,她念,我听,夏时伴虫鸣。她择菜时,鲜嫩的豆角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,那声音里带着汁液的饱满;她读书时,张张纸页从指尖划过,花纸印着黑字,在斑斓的世界绽开。偶尔,她会停下手,抿着嘴,望向楼梯下方那条蜿蜒的小路,目光沉静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......

而我,曾属于最高的那几级。那里枝桠横斜,是天然的壁垒。我喜欢藏身于浓密的叶影,台阶是我的书桌,亦是我的矮凳,我总把膝盖抵着那温热的木头,读那些被细风吹得卷了边的课本。文字里的世界浩大而遥远,心神随字飘散,而身却又仍然坐踏在那树的枝干上。身下的楼梯,给我以最坚实的依托。蝉鸣在头顶沸腾,树影在身上游走,我常常读得入神,一直读到暮色四合,一直读到屋内传来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,那声音沿着木质的脉络传导而来,总是震动着我的脚心,温柔而不容抗拒。

我总以为这楼梯会永远活着,就像砖砌的楼梯那样,久久挺立。可外祖父去世后,它仿佛被下了咒,在一夜之间就老了。先是几片叶子无端地黄了,接着,靠近根部的那几级,树皮开始大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灰败的、了无生气的木。请来的老农民绕着它走了一圈,用脚踢了踢,用手敲了敲,叹口气说:“树的心,空了。”

它不再发出春天抽芽时那细微的“毕剥”声,它不再随轻风摇摆吟唱,它只剩下那光秃的枝,让刺眼的光倒在我的脸上。就这样,它彻底地静默下来,变成了一具通往记忆的、庞大而空洞的标本。

我们最终还是决定搬离。临行前夜,我独自一人又一次走上这死去的楼梯。我的脚步很轻,但它却仍以一种独特的、衰朽的、闷哑的声响回应着我,像是在向我诉说着什么,又似一声声疲惫的叹息。我怕踩碎它。我在第十七级上坐下,手掌覆上那交错粗糙的枝干。月光如水,将樟木漂洗得一片惨白。四周无声。

是的,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都令人难以察觉,吹不起我的发丝,亦吹不动地上的落叶。只有那大好的月光洒在我的身上,晃着我的眼。我踩到一根掉落的枝。咔嚓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这楼梯,何尝仅仅是一棵垂老的树?它是我们这家人的缩影。外祖父,是栽下它、让它向上生长的那股原始的生命力;外祖母,是那最坚实、承托起一切开端的第一级;母亲,则是中间那浸润着日常与守望的温暖段落,用她最细微的动作编织着生活的经纬;而我,曾是那向着天空伸展的、最末梢的枝叶。如今,源头的水汽渐渐消散,中间的躯干不再增添新的年轮,我们这些枝叶,便也只能飘零远去。

这,就是树的结局吗?

我站起身,最后,一级一级走下去。我走到最底下,回过头。月光里,那面苍黑的影子已完全融入了沉默的夜色,我根本分不清哪是树,哪是路。

它不再是向上的阶梯了。

只是,那十七级的台阶,依旧倔强地横亘在那里,像是一道道苍老的掌纹,刻满家的脉络。树心空了,魂却沉了下来,沉成一条盘踞在岁月深处的根。

我们一次次踩着它离开,脚步声散进四方,飘进土里。可每每到夜深,或是随意一处的风吹叶响,我好似,好似又听见了它在耳边呼吸般的轻喃。是啊,或许,我们带走的不是行囊,而是整座楼梯的心跳——它在我们的骨骼里继续生长,在我们的梦境里抽枝发芽,在我们的生命里鲜活存在。

那楼梯不是固定在某处的,它活时向上生长,死后埋进人心。它会随着游子的脚步龂龂迁徙,出现在每一个想念的夜里,悄然铺展成一条条通往过去的蜿蜒路。

今夜,当月光再次洒满异乡的窗台,我听见身体里传来熟悉的吱呀。那十七级台阶正在血脉中复原,似樟木的生长,一级,一级,通向永远......

文字:梁磊佳

一审:曾俊仪

二审:陈湘艳

三审:雷艳平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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