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打包行李时,我在背包里塞了几本书和笔记本,笔记本扉页写着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。那时总觉得,我们这群带着书本和热情的年轻人,该是来给鸦鹊村的夏天添点什么的——或许是孩子们笔下多出来的句子,或许是实验课上多出来的惊叹。可真站在这片稻田环绕的土地上,才发现被填满的,原来是我自己。
这份填满,是从第一口西瓜开始的。
初到那天的见面会,孩子们排着队坐在沙发上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我正拘谨地捏着衣角,不知该说些什么,一位婶子就提着竹篮进来了。“城里来的娃娃,路上热坏了吧?”她笑着掀开蓝布,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,红瓤上还挂着井水里镇过的凉汽。我接过一块,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,甜得人舌尖发颤。孩子们早抢着跑出去嬉闹,婶子站在一旁看,说“你们能来,娃们高兴坏了”。那时我还不懂,这口甜里藏着的,是乡亲们最实在的“欢迎”。
(孩子们围着吃西瓜 李杨清摄)
往后的几天,西瓜成了我们和乡村之间最默契的暗号。
每天两堂课结束,图书馆一楼的桌子上总有切好的瓜块,装在铁盆里,冰得恰到好处;有时配着一大壶菊花茶,烧水壶里飘着野菊,茶汤清得像村里的溪水。盲盒作文课上,孩子们为“抽中橡皮还是贴纸”吵得脸红,我正忙着调解,梁阿姨就端着瓜进来了:“歇会儿,给娃们也分点。”她的手刚从田里回来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,可递过来的瓜块却擦得干干净净。我看着孩子们捧着瓜笑,自己咬下一口,忽然觉得“教他们写句子”这件事,远不如被这口甜烫到心口来得真切——原以为是我们来送知识,却先被这日复一日地惦记,喂得心里软乎乎的。
连吃饭时,桌角也总卧着半只西瓜。给我们做饭的阿姨笑着说,“我们村里人,都知道你们这群大学生在我家住着,摘了西瓜豆角茄子总想着往我家送,我也是沾了你们的光呀!”这些带着泥土气的关怀,比任何口号都更让我明白:基层从不需要“施舍”,只需要你蹲下来,好好接住这份真诚。
最戳心是临别前的那个雨夜。送完最后一个孩子,梁阿姨拽着我的胳膊往她家走,雨丝打在脸上,她的声音混着风声:“啥也别说,先吃块瓜。”院子里的灯昏黄,石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,雨水打湿了竹篮边,瓜瓤却亮得像团火。我咬着瓜,听她念叨“你们走了,娃们夜里该哭了”,听屋里孩子们喊“老师,明年还来好不好,我请你吃西瓜”。那一刻,嘴里的甜忽然混着点涩——这西瓜哪还是西瓜?是乡亲们把说不出口的“留”,全藏进了清甜里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摸出笔记本,指尖划过扉页那句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。出发时总觉得,这是一场带着使命的奔赴——我们揣着热情,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。可此刻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,忽然清晰地懂了:祖国最需要的地方,从来不是等待“拯救”的角落。这里有乡亲们把“珍视”藏进每块西瓜里的智慧,有比任何理论都鲜活的“生活课”。
是我们,被这片土地的淳朴轻轻托住了。
那些带着露水的瓜、晾得正好的茶,哪里是“招待”?分明是乡亲们把最珍贵的“接纳”,掰碎了喂给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。原来,我们不是来“给予”的,是来“遇见”的。遇见那些把日子过成诗的乡亲,遇见藏在乡土里最本真的暖。这趟三下乡,我带回去的不只是晒黑的皮肤,还有一肚子化不开的甜——那是鸦鹊村的夏天,给我上的最生动的一课。
作者:李杨清、李语欣、张雪妮、陈明、扶妙元、刘升恒、莫琳芝、刘易斯、王恩乐、陈林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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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